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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1086年(宋哲宗元祐元年),北宋帝国的政治钟摆发生了剧烈的回拨。高太后临朝称制,司马光拜相,轰轰烈烈的“熙宁变法”成果在这一年被悉数废除,史称“元祐更化”。 而在距离汴京千里之外的江宁(今南京)半山园,一位66岁的老人听闻朝中传来的邸报,悲愤交加,病情加重。几个月后,这位大宋王朝曾经的掌舵者、以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”震慑天下的拗相公王安石,带着无尽的落寞与遗憾与世长辞。 在他暮年的诗作《凤凰山》(部分史料亦作《叹息行》)中,留下了这样几句令人错愕的叹息: 欢乐欲与少年期,人生百年常苦迟。 白头富贵何所用,气力但为忧勤衰。 愿为五陵轻薄儿,生在贞观开元时。 斗鸡走犬过一生,天地安危两不知。 一个大半生都在试图力挽狂澜、将家国安危死死系于一身的铁血宰相,为何在晚年会生出“愿为五陵轻薄儿”的荒诞念头?这首诗,不仅是王安石个人的心灵谶语,更是北宋那个激荡时代的一声悲剧注脚。 1021—1058年:偏要“知安危”的千岁之忧 要理解暮年王安石的“两不知”,必须先看懂他早年的“偏要知”。 1021年,王安石出生于一个地方官吏家庭。从小跟随父亲辗转各地的经历,让他亲眼目睹了北宋太平盛世繁华表象下“积贫积弱”的沉疴。1042年(庆历二年),21岁的王安石以进士第四名及第,踏入仕途。在随后的十几年地方官生涯中,他没有像其他文人那样吟风弄月,而是治水、理财、放贷青苗,试图从基层寻找救国的良方。 1058年(嘉祐三年),37岁的王安石向宋仁宗上了一道长达万余字的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》,系统提出了变法主张。此时的王安石,满脑子都是“天地安危”。他深知国家外有辽夏之患,内有冗官冗兵之困,他无法容忍自己做一个尸位素餐的太平官。此时的他,最痛恨的,恐怕恰恰是那些“斗鸡走犬过一生”的轻薄子弟。 1069—1076年:风暴中心的“忧勤”与枯竭 历史最终给了王安石一次实现抱负的机会。1069年(熙宁二年),宋神宗起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,次年拜相,震惊后世的“王安石变法”正式拉开帷幕。 均输、青苗、农田水利、免役、市易、保甲……一项项新法如疾风骤雨般推行。然而,变法触动了庞大官僚地主阶级的利益,遭到了以韩琦、富弼、欧阳修、司马光等名臣为首的旧党集团的疯狂反扑。 在长达七八年的执政期内,王安石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大半个朝廷的精英。他夜以继日地谋划,在皇帝的摇摆与群臣的唾骂中艰难推进。正如他在《凤凰山》中所写的“气力但为忧勤衰”,为了这“天地安危”,他耗尽了所有的心血与体力。1076年(熙宁九年),心力交瘁、痛失爱子且失去神宗绝对信任的王安石第二次被罢相,彻底退居江宁。 1086年:极致疲惫后的灵魂剖白 退居半山园后的王安石,眼见神宗驾崩,眼见自己毕生的心血在1086年被司马光等人以“摧枯拉朽”之势彻底废除,他的精神世界迎来了毁灭性的崩塌。 《凤凰山》这首诗,正是在这种极度苦闷、疲惫与绝望中写就的。 “白头富贵何所用,气力但为忧勤衰。” 此时他已官至极品,封荆国公,但这一切“富贵”又有什么用呢?国家依然风雨飘摇,变法功败垂成,而他自己只剩下一个为国忧劳而早衰的躯壳。 “愿为五陵轻薄儿,生在贞观开元时。斗鸡走犬过一生,天地安危两不知。” 读懂了王安石的一生,就会明白这两句诗里藏着多么深重的血泪。这绝不是他真的向往纸醉金迷,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后的极致反语。 他太累了。“天地安危”这四个字太重,重到压垮了他的精神。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“两不知”,或许就能安稳地度过一生。但他偏偏什么都懂,什么都想扛,最后却发现自己依然阻挡不了这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。生在北宋中后期的他,多么羡慕盛唐(贞观、开元)时期那些可以无忧无虑挥霍青春的长安少年——因为那时的国家足够强盛,不需要文臣武将们把命填进去,也能海晏河清。 公元1086年,旧党大获全胜,司马光与王安石在这一年相继在无尽的遗憾中离世。北宋朝廷在接下来的无休止党争中,彻底滑向了靖康之耻的深渊。 在回望历史的坐标系中,王安石的这首《凤凰山》就像是一曲苍凉的挽歌。它告诉我们,历史上那些伟大的改革者,从来不是因为无知而无畏,而是因为深知安危而挺身而出;当他们在暮年发出“不如不知”的叹息时,那正是他们为这个国家燃尽了最后一点心血的悲壮证明。 |
专栏 · 辞章映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