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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晚,我们不讲庙堂之上的宏图大略,也不讲变法强国的千军万马。我们来聊聊在历史的晦暗角落里,那些自诩清流的保守派政敌,如何用两次堪称人间极恶的“闺闱诬陷”,硬生生地将一位名动天下的文坛宗主、两朝重臣逼入死角,也用最下作的桃色泥潭,玷污了北宋文人政治最体面的袍角。 那是一个属于朋党与撕裂的时代。大宋治下的汴梁城看似歌舞升平、儒风极盛,而在这君臣共治、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文明表象下,却在几场充满政治恶意的恶毒构陷中,冷眼见证着人性的沉沦。 公元1045年。 宋仁宗庆历五年。 此时的汴梁庙堂之上,正经历着政治风暴的洗礼。庆历年间,范仲淹、欧阳修等人推行的“庆历新政”在中途夭折,保守派如同嗜血的狼群,正对那些尚未远走的改革派进行残酷的政治清算。欧阳修作为最坚定的笔杆子,在同僚相继被罢免外放后,依然疯狂上书,视死如归。 在政敌眼里,这个道德高尚、文章名满天下的欧阳修,简直是一座无法攻破的堡垒。正面交锋,谁也骂不过他的生花妙笔;论及贪腐,他又两袖清风。要想彻底搞臭他,必须祭出政治斗争中最下流、却最有效的终极武器——毁其清誉,诛其心。 就在保守派一筹莫展时,一桩本不相干的家庭丑闻送上门来。 欧阳修的妹妹曾嫁给一个叫张从吉的官员,张从吉去世后留下一个前妻所生的女儿张氏。欧阳修念及亲情,曾将这个幼小的孤女寄养在自己家中,直至她长大成人,嫁入欧阳家族的远亲。 可谁能想到,这女子嫁人后不守妇道,竟然与家奴通奸。事情败露后,张氏被扭送至开封府大狱。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女子的通奸案,在北宋律法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家庭悲剧。然而,当时执掌开封府的权知开封府杨日严,恰恰曾因贪腐被欧阳修屡次上书弹劾。 看着跪在堂前、瑟瑟发抖的张氏,杨日严那双阴鸷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报复的狂喜。 一国之重臣,在批阅完天下奏章后,却不知黑牢的深处,政敌正在对他的外甥女施加最惨绝人寰的酷刑。大筴夹指,皮开肉绽,在古代公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,一个二十出头的弱女子,身体与精神被彻底摧毁。 杨日严不需要她承认通奸,他只需要一个名字,一个能让北宋文坛地动山摇的名字。 吃刑不过的张氏,在神智恍惚中,顺着主审官的诱导,编造出了最骇人听闻的谎言:“未嫁时,尝与修私。” 一纸满是血迹的供词,在黑牢中伪造完成。信里用一个女子的口吻,指控当朝大儒、太常丞知谏院欧阳修,在其年幼寄养时,曾与她发生过跨越伦理的不正当关系。不仅如此,政敌还大做文章,弹劾欧阳修在代管张氏财产时,意图侵占其外甥女的嫁妆。 那是公元1045年的盛夏。消息传出,轰动朝野。 清高在绝对的政治污蔑面前,碎了一地。欧阳修如遭雷击,这位自恃两袖清风的名门宗主,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百口莫辩的巨大耻辱中。他可以为了政治理想去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,却无法在茶余饭后的下流指点中证明自己的清白。 虽然宋仁宗也觉得此案荒诞,下令派遣太监与重臣组成联合调查组,历经数月严审,最终查明所谓不伦之事完全是“严刑逼供下的诬陷”,史称“辨无所验”。但政治斗争的潜规则是:泥巴掉进裤裆里,不是屎也是屎。 保守派咬住他“管理外甥女财产账目不清”的微瑕死死不放,宋仁宗为了平息激烈的党争,在庆历五年八月甲戌日(1045年10月4日),正式降诏,将欧阳修降职贬为知滁州。 那一年,他在滁州的琅琊山间,写下了《醉翁亭记》。自号“醉翁”的背后,不是纵情山水的潇洒,而是一个三十九岁的中年政治家,被桃色谣言剥去尊严后,满腔无法诉说的愤懑与悲凉。 然而,命运对这位大师的折磨,并没有在滁州的山水间结束。 公元1067年。 宋神宗治平四年。 二十二年过去,公元1067年,当年的“醉翁”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六十一岁两朝老臣。宋英宗驾崩,年轻的宋神宗即位,朝堂之上因为“濮议之争”再次撕裂。欧阳修作为副宰相(参知政事),再次站在了保守派言官的对立面。 当年那个卑劣而有效的剧本,被他的学生和政敌,重新从历史的垃圾堆里翻了出来。 这次的刀,刺得更深,直接砍在了他的家庭核心。与欧阳修有私怨的官员薛宗孺在民间编造谣言,而欧阳修曾经亲手提拔的言官蒋之奇,为了在政治新局中向保守派纳投名状,竟然选择“风闻奏事”,公然上疏弹劾欧阳修——与自己的长子媳(儿媳)吴氏私通。 治平四年二月十七日(1067年4月3日)。 当蒋之奇在朝堂上吐出“帷薄不修”四个字时,花甲之年的欧阳修浑身颤抖。二十二年前的噩梦重新将他吞噬。他没有上堂辩论,而是在当日立即“杜门不出”,闭门谢客,暂停了宰相的一切职务。 他连续向年轻的神宗皇帝递交御批,言词之激烈,字字泣血。他痛斥这是“禽兽不为之丑行,天地不容之大恶”。他不要文宗的虚名,他不要宰相的权位,他只要朝廷立案彻查,若有其事,请立刻将他斩首;若无其事,必须还他一个公道! 这一场跨越了二十二年的盲目构陷,在宋神宗的亲自介入下,仅仅用了三天便查明真相。当蒋之奇被推上金殿,神宗严厉追问证据时,这个政治投机分子只能结结巴巴地承认:并无实据,只是听彭思永说,彭思永又是听薛宗孺说的。 治平四年三月十七日(1067年5月3日),神宗下诏澄清,贬黜了蒋之奇与彭思永,并亲自降下手诏抚慰这位受尽屈辱的老臣。 这两年的诬告,是大宋文宗欧阳修一生中跨越二十二年的两道血淋淋的年轮。在这条交织着党争与私怨的轴线上,反对派的两记耳光,不仅打在了欧阳修的脸上,也打在了整个北宋“开口不骂士大夫”的政治神话上。 可清白回来了,心已经死了。 四天后,三月二十一日(1067年5月7日),欧阳修坚决辞去参知政事之职,改以观文殿学士出知亳州。这位两朝盟主、一代文宗,低着头,整理好残存的尊严,默默地走出了汴梁的城门,永远地退出了北宋的中央政治舞台。 这两次跨越二十二年的“落笔”,没有战场上的伏尸百万,却在北宋士大夫的道德神坛上,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血色鸿沟。那严刑逼供下的血衣、那捕风捉影的弹章,穿越了历史的硝烟,成就了宋代朋党之争里最惊心动魄、也最让人齿冷掩面的一场“诛心”悲剧。 |
专栏 · 吉光片羽
